千里之志,赤子之心——访上海交通大学林少培教授

2015年08月03日作者:伍丽君来源:项目管理评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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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兴,则要经济兴;经济兴,则要项目兴。”“一带一路”的提出,为中国企业走出去提供了巨大的机会,同时也带来了不小的挑战,其中就包括海外项目风险管理。为了让国内企业在海外项目上少走“弯路”,少“碰壁”,上海交通大学林少培教授多年来潜心研究海外投资项目的风险,积极培育项目管理人才,为中国项目管理事业的发展孜孜不倦,并因此荣获PMI(中国)项目管理终身成就奖。


缘起兴邦 文理兼备


2012年林少培教授荣获PMI(中国)项目管理终身成就奖,该奖项由(美国)项目管理协会(Project Management Institute, PMI)中国分会颁发,旨在表彰林少培教授长期从事项目管理教育、推动我国项目管理发展取得的突出成绩。这也是PMI(中国)颁发的第一个终身成就奖。


谈到与项目管理的结缘,林教授的精神为之振奋:“国兴,则要经济兴;经济兴,则要企业兴;企业兴,则要项目兴;项目兴,则必须要有成功的项目管理和优秀的项目管理人才。因此我们研究项目管理,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兴旺。”


中国现在正在百年兴邦,要实现中国梦,在经济社会下,每个人都不可能脱离“项目”。“大到中国梦,小到同学会。不管你关心与否、认同与否,我们总是在‘项目’中扮演着某一个角色。回忆起30多年前我在中海油工作的情形,那时候西方经济在中国并不盛行,国内正是对外开放、引进外资的时候,我们的任务是参与国际各国石油巨头公司招标。我觉得我该转型了——从研究理工学科向研究经济、管理、金融方向转型。”外国人的意图很清楚——有收益才会投资。林教授认识到:首先要弄明白他们的关注点是什么,我们能提供哪些机会才能得到他们的合作——因为他们是投资者,是最大的干系人。“为了满足他们的关注点,从项目的可行性分析,到项目的融资过程,我们都要研究,进行风险分析,要有一支能管理好项目的队伍与他们合作,让他们相信我们能把人管好,把制度管好,更能把项目管好。”


在经济社会中,没有人能置身于项目之外。项目成功的基础是项目管理,这是林教授转型的缘由,也是他多年来努力的方向,他希望有更多的人才具有项目管理的意识。


拿来主义 结合国情


项目管理是从国外引进的,要想取得经济上的发展与成功,我们不可能不首先学习国外好的理论与经验。“项目管理首先是‘拿来主义’,外国的‘药’,中国人吃了不会‘药到病除’,因此要把项目管理‘中国化’。”林教授用生动的比喻来说明应如何看待国外项目管理方法在中国的应用。


然而,这个问题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很困难的。管理主要是管人,人是有思想、有文化的,文化的差异常常会带来理解上的差异。同样是向人要一杯水,中国人会给你一杯开水,法国人会给你一杯温水,而美国人则会给你一杯冰水。同样一件事,在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理解是非常正常的。“在国内,只有把中国的国情与外国的方法结合起来,才能做好项目管理,照搬国外‘先进’的原样是不行的;到了国外,你就必须更多地‘入乡随俗’,按国外的文化习俗和行事规则办事。这里有一个认识的误区,认为在国外也应当按中国的规矩办事才能算‘爱国’,实际上它只能给项目带来更多的风险,给国家带来更大的损失。”


林教授认为,华为公司实施的项目管理模式与西方很接近,但是中国的很多国企做不到。西方的项目管理模式在中国要勇于实践,如果运行效果好,就要朝这个方向改革;若运行不好,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做到真正的“中国化”。



2001年英国土木工程师学会主席授予高级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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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风险 不可漠视


我们看到,中国的资本“走出去”了,项目也“走出去”了,那么中国的项目管理同样也必须跟上步伐。我们的资本不可能放在“家里头”,也不可能直接进入国外市场,不了解国外的资本市场运作将会导致亏本,因此项目管理在海外项目上更主要的是应对海外的风险。


这些风险存在于项目实施的各个阶段,任何疏忽都会使项目产生严重的经济损失。林教授指出,目前我们的海外企业最缺乏的是全面预测境外项目风险的 “系统风险观”。我们往往预测到很多风险,但这些只是“显性”的风险,而对实际存在的“隐性”风险认识不足,对后者长期性、隐蔽性和严重性的特点认识不够深入。我们走出去的过程中有被冷落、被歧视、被误导的现象,也有很多碰壁的教训,其中人文因素和文化差异造成的风险非常明显。我国国家的软实力、企业的软实力还有待加强,企业员工的素质还有待提高。是的,我国的经济实力已今非昔比,我国在国外开始大量地收购与兼并国外企业,但是却不一定管得好这些企业,在国内行得通的管理机制和办法到国外却行不通。究其原因,问题还是出在文化的差异上。


“我走访过很多国家,研究中国企业的企业行为。有些现象让我很惊讶,中国的总裁是官员,外国的总裁是给别人打工的。我们的文化和体制与国际接轨是很难的,很多基本的理念不一致。”林教授感慨地说。


在实际项目管理过程中,由于没有监督机制或监督机制不健全,项目总是重复出现错误。我们的监督机制与市场经济的要求还有差距,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过去我们习惯计划经济和领导集权,对海外的项目管理和治理环境显然不适应。在进入国际市场经济后,我们却仍在沿用计划经济那套组织机制和做法,这是海外项目失败的重要原因。进入21世纪知识经济时代,我们还沿用19?20世纪产业经济的模式,这是海外项目失利的另一个原因。”林教授中肯地分析道。


近七八年以来,林教授致力于研究海外“显性”风险,把风险分为政治、经济、法律、环境、技术、实施等方面,每类风险再细分为二级风险、三级风险等。对“隐性”风险,也可以将其形成多元的、多层次的动态的风险结构,若将其相应结构化的对策用模糊向量联系起来,则形成了统一的“风险—对策框架”,在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基础上再予以定量的评估与处理。


林教授认为,在国际市场竞争时,我国企业要注意以下两个关键问题。一方面是中国的软实力,即文化素质。政治观点可以不一样,但文化素质应该是相通的。比如,对妇女儿童尊重、对环境保护的意识等全球都认同。另一方面,企业的市场行为,比如企业恪守诚信、严格履行合同等对中国企业的形象至关重要,用恶性竞争甚至个别坑蒙拐骗的行为就会极大地损害中国企业的形象。因此中国企业的软实力与企业形象,都迫切需要全面提升,以适应海外项目风险管理的要求。


中国对投资缺乏经验,在对境外投资方面更无经验可循,因此怎样降低海外投资风险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在这里需要注意两点。一是组织治理,包括国家相关部委、各个企业,缺少监督机制的领导集权往往会引起一些风险。唯一解决办法就是加强我们的组织管理机制和人员素质,软实力是当前我们迫切需要全面提高的。二是人的决策,我们缺少决策的工具、手段,尤其是决策的风险评估手段,往往用主观的想法代替。管理就是一系列决策,如果决策错了,管理就无从谈起。为什么会产生决策错误?因为中国的管理体制是集中型的,存在两个陷阱使决策者容易犯错误:一个是公司治理,即公司的决策往往由高管投票决定,当决策错误后,也会由公司承担而非个人;另一个是当决策出现错误后,决策者个人不容易承认错误,有时甚至滥用更多的资源企图挽回错误的决策,以致造成更大的损失。


应当承认,在国际市场上我国企业的软实力尚不足,不然项目中标后怎么还会发生“煮熟的鸭子却飞跑了”的现象?只有当国外市场认可了中国国家和企业的软实力,中国企业在海外树立了良好的形象,我们才能在海外市场上立足,才能有所作为。



2005年在芬兰赫尔辛基大学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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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管理教育 接轨国际水平


2010年,在美国弗罗里达州奥兰多市召开的(美国)项目管理协会全球项目管理教育认证中心(The Project Management Institute Global Accreditation Center forProject Management Education Programs,PMI-GAC)理事会上,林少培教授当选为理事,并担任了(美国)项目管理协会全球项目管理教育认证中心中国委员会(PMI-GAC-CRC)主席。PMI全球项目管理教育认证中心(PMI-GAC)成立于2001年,是目前唯一在全球范围内对项目管理学位课程计划进行认证的权威机构,旨在推动项目管理专业的优秀教学项目及课程的发展,保证项目管理学位教育的质量,协助合作大学改善项目管理学位教育的课程计划,促进项目管理领域的教育和职业发展,使学生达到政府部门及企业对项目管理专业人才的要求。


中国目前约有170所大学开设了项目管理课程,其中七所学校(包括上海交通大学、清华大学、北京邮电大学、同济大学、西北工业大学、山东大学和天津大学)通过了PMI-GAC国际认证,并形成了“中国项目管理联盟”。林教授认为,目前国内若能有更多项目管理质量较好的高校加入到这个联盟,将更大地带动项目管理行业的发展。“所有参与的学校和他们的教授都有一种推动项目管理教育与实践的热情和自信的心态,我相信联盟会发展得更好。”林教授充满信心地说。


谈到国内大学加入PMI-GAC对项目管理教育的意义,林教授指出:第一,证明学校的项目管理教育是符合国际标准的。这是学校对学生的一种信心,社会对学校的一种评价与信任。第二,鉴于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项目越来越多,更需要高水平的项目管理和相应的教育。第三,中国走出去,需要了解国外,国外也需要了解中国。我们要培养有国际视野的高素质的管理人才。


国际市场前景很好,“一带一路”需要合作,但合作是相互的,学习也是相互的。林教授谈到,早在中国古代就有项目管理,《孙子兵法》就是代表作,我们也要让国外知道中国的项目管理是有历史文化底蕴的。中国高校的项目管理专业早已对外招生,一般教学方式是学习理论知识,结合参观中国企业,并按项目管理的流程讲解中国的项目管理,这就对我国高校的师资提出了较高的外语要求。“同时我建议有条件的学校在讲授项目管理课程时应尽量安排全程英文授课,因为我们的学生是今后代表中国走向世界的一代,这样做,有利于他们今后在项目中进行国际业务交流。”



2006年与夫人访问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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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时代风云变幻 项目管理体现价值


2014年7月,林教授带队上海交大的研究生去美国游学,并学习了一门“数字革命”(Digital Revolution)的课程。这是美国近二三十年数字革命后总结出来的一整套理论与实践,然而我国尚没有这方面的系统创新经历和经验,因此目前开设此课程尚不成熟,尤其是看了美国教授编写的课程大纲后,林教授深有此感。


今后整个世界都充满数字,整个市场行为、商业行为、组织行为都是在“互联网+”上进行的。为什么美国能出现那么多的创新呢?因为在互联网的环境下,出现了一些颠覆性的思路,最终导致“数字时代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2013年林教授做了一个题为“第三次工业革命带来的重大变化”的讲座,从乔布斯的企业经营谈起,他认为,产品不仅仅是在工厂制造出来的,也包括电子商务、电子金融等服务型项目。创新的思想能产生创新的产品,并开拓一片创新的市场和创新的业态,而项目管理正是一种推动人们开拓视野、产生创新思想的抓手。林教授在讲座中提到,他充分看到了第三次产业革命带来的变化,比如在互联网基础上产生的云计算、3D打印、大数据、物联网等,这些变化对整个社会的项目环境将产生巨大的冲击。(美国)PMI提出了“组织级项目管理”的观念,林教授很认可这个观点。这样,“项目管理”就变成了“管理项目”(Managing Projects);管理企业组织本身就成为了一个“项目”。


同样,项目管理对个人的价值也不容小觑。项目管理的理念是科学的,项目管理的方法可以让人科学合理地做事,使人的行为更规范化、更条理化,从而提高自己做事和领导团队做事的整合能力。


林教授认为,项目管理未来发展的趋势有两点。一个是组织级项目管理,这就需要首先建立并发展PMO,它是项目集的总协调,有助于理顺整个项目集的治理机制。另一个是新技术带来的项目管理新业态,它对整个项目环境产生巨大的影响。只要收集的信息及时、全面、正确,我们就可以充分利用大数据信息,省去很多调研。市场占有是有时效性的,如果我们不及时把握的话,机会就会稍纵即逝。


理论与实践结合 三条腿有序前进


谈到我国项目管理的理论研究如何与实践更好地结合,林教授说:“我现在要做这件事,也正在做。理论与实践结合必须要有三条腿:高校、企业以及政府。”首先由院校以及研究机构提出项目管理的理论,这个理论一定要由实际产生,并具有生命力。其次理论必须与企业实际的项目相结合。最后,当理论与实践结合并产生了效果,再通过政府的政策支持鼓励来推广应用。


“我们现在已经走到第三步了。”林教授举了一个海外风险理论研究与实践结合的例子来说明怎样将理论与实践结合。在与企业结合前,林教授带领团队研究出了中资企业海外项目投资风险的数学模型,并进行了编程,然后到中东、非洲、欧洲、美洲等地考察,跟当地的项目经理讨论把程序运用到实际项目中测试,最后得到了预期的结果。后来林教授将风险定量评估的程序用到国内某知名企业的两个失败的案例,均得到非常准确的测试结果。“现在是与政府合作的时候了,国家高度重视这项研究,并与我们开展了合作项目。一定要三方合作,项目管理理论与实践才能有效地结合,其中最重要的是要有健全的协调机制,在更多部门和企业的支持下,这种协调机制的作用将越来越大。”林教授总结道。



2012年访问英国土木工程师学会


桃李天下 花开遍地


从1985年起,林少培教授在上海交通大学从事教学与科研工作,现担任上海交通大学船建学院工程管理研究所技术总监、上海交通大学机动学院项目管理教学研究专家组组长,多年来发表学术论文近150篇,内容涉及工程、经济、管理、计算力学、计算机应用、模糊推理和人工智能等领域。


除了在高校教书育人,林教授还以英国土木工程师学会、上海交通大学名义与上海市工程师学会合作开办了一个公益性讲座——工程师面向国际知识结构重组讲座。该讲座每年一届,自2008年以来已经圆满举行了8届,共开展了80个讲座话题,每期话题都是结合当前的国际国内形式以及项目管理最新理论展开的,主要内容是工程师拓展视野、与国际接轨所需要的知识。林教授认为,项目经理最重要的是开拓视野。只有开拓视野、提高境界、拓宽知识,才能干实事,干好事。


在对人才的培养上,林教授也不余遗力;在对企业的扶持上,林教授也尽心尽力。作为中国PMI大奖评审委员会主任,林教授致力于企业项目的评审工作。他认为PMI大奖的获得不仅仅是代表PMI的观点,而更主要的是跟企业无关的各方面代表的意见,因此是比较公平客观的。另外,PMI大奖为行业树立了榜样,获奖的项目、企业不仅代表了中国当前先进的项目管理水平,更是对其他企业的一种鼓舞,鼓励其他企业学习先进的项目管理知识、提高项目管理水平。



2013年80寿辰师生全体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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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后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在整个采访过程中,林教授精神抖擞,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儒雅的学者风范,他对项目管理事业的执着追求不输年轻人,完全看不出是一位年逾八旬的学者。当采访结束后,林教授又急于准备在“PMI(中国)2014项目管理大会”上的演讲。他的演讲“技术型到技术与管理复合型人才的转型”生动风趣,博得了场下阵阵掌声。言谈之间,林教授表现出了对祖国的赤子之心,对民族的自豪感,在长期国外的项目交流中,他都以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而骄傲。林教授的真情流露,让人感到由衷的敬佩,我们也将紧跟前辈的脚步继续在项目管理事业的道路上前行!


林教授大事记


林教授毕业于大连理工大学,1956?1958年攻读结构工程副博士研究生, 1962?1966年攻读计算力学研究生,曾任前国家计委、中国国际工程咨询公司咨询专家,负责大型工程项目的技术和经济评价工作,曾任上海市浦东新区前期开发的市长4人顾问小组成员,中国土木工程学会计算机应用学会人工智能应用专业组主任、中国力学学会计算力学专业组成员、上海市建委科技委信息技术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1985年后,林教授在上海交通大学从事教学与科研工作,并于1992年获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


自从与项目管理结缘后,林教授担任了(美国)项目管理协会全球项目管理教育认证中心(PMI-GAC)理事、(美国)项目管理协会全球项目管理教育认证中心中国委员会(PMI-GAC-CRC)主席,并于2012年荣获PMI(中国)项目管理终身成就奖。


栏目编辑:师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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